明天就是戊戌年中秋节了。这个中秋节,我将在萨摩亚度过。
忆起中秋节,我的记忆首先定格在四十多年前的故乡生活里,然后才慢慢往现在延伸。可见,童年经验是怎样长远地影响一个人啊。
现在回忆往事,没有老舍等人挥之不去的“饿”字记忆咬啮心房。我是莫言笔下胶东的那批“地瓜小孩”中的一个,生在可以吃饱饭却渴望吃“好饭”的年代。我的童年、少年都是在莱夷之地度过的。那里的“好饭”无非是白面制品和平时难得一吃的食物。肉、馒头、包子、饺子、面条、烙饼、鸡蛋等,都是我们心目中的“好饭”。这些“好饭”大抵都是在过年过节时才吃得上,平时的主食是地瓜。大约十一二岁后,我家的主食变成了玉米面饼子。一点都不夸张也不撒谎地说,当年,我考大学的动力就是为了以后能天天吃上白面馒头!几十年过去了,我仍然不能拉开心理距离看待地瓜和玉米。不矫情地说,现在,我一看见地瓜和玉米面饼子仍然想哭!
在莱夷,别人家的中秋节吃什么,我不知道。我的思绪总往一种东西上定格——芋头。不过,我家乡的芋头跟萨摩亚的大芋头(塔罗)不同。萨摩亚的芋头是巨无霸式的大芋头,我小时候吃的都是小个的芋头。
(萨摩亚瓦埃阿山的野芋头)
小时候,芋头在我的老家可是好东西。它富含蛋白质、钙、磷、铁、钾、镁、钠、胡萝卜素、烟酸、B族维生素、皂角甙等,极富营养价值,既是蔬菜,又是粮食。
不记得生产队的地里种过芋头,但基本上家家户户都会在自留地里种一畦。没有人告诉我芋头好在哪里,但一年难得吃一回,说明农人对它的看重。那时候,芋头最重要的用途是喂孩子。四十多年前,我老家农村断了奶的孩子是没有奶粉之类的东西可吃的。农家孩子多,数量不少于现在的萨摩亚家庭,自然也不金贵,家长一般不会把家里那点麦子面拿出来给孩子吃,那是过年过节时来亲戚,做给亲戚吃的;或者自家盖房子、起猪圈、垒锅台垒炕时,给瓦匠木匠吃的,小孩子就吃芋头——现在我知道,芋头的营养价值似乎并不低于面粉和牛奶。还不能自己咀嚼的小孩子需吃妈妈或奶奶嚼过的——那时候,基本上没有姥姥看外甥外甥女的,看孩子的任务基本上属于奶奶——姥姥是别的孩子的奶奶,姥姥自然要看自己的孙子孙女。妈妈或奶奶估计着孩子该饿了,就拿着几个芋头说:来,吃把儿了——我老家喂小孩儿都是用子芋,形状像勺子把儿,故对小孩儿说时就叫“把儿”——这当然是莱夷方言了。妈妈或奶奶将芋头剥皮后,放进自己的嘴里嚼,嚼到差不多烂了时,就吐到食指上,抹到孩子嘴里,有的人干脆嘴对着孩子的嘴,吐一部分到孩子的嘴里,孩子便吧嗒着嘴咽了下去。今天的人总是批评那时的人们不讲卫生,但那时的老百姓食不果腹,哪里会有那么些个讲究。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小孩子还不是一茬又一茬,生龙活虎的?有几个像现在的孩子那样动不动就感冒,医院,就挂吊瓶?记忆中,童年的小伙伴几乎都是百病不侵的!妈妈或奶奶喂孩子时,假如旁边有条小狗或有个四五岁以上的孩子,小狗和孩子都会眼巴巴地看着妈妈或奶奶的嘴——我母亲喂我小妹时,我就是旁边那个吧嗒嘴的小孩儿。假如旁边有个妈妈或奶奶的同龄人,看着妈妈或奶奶蠕动的嘴,会开玩笑说:别走后门哟。意思是,不要趁着嚼芋头喂孩子时,将芋头通过喉咙咽进自己的肚子里去——食物匮乏年代的玩笑也带着时代的鲜明的痕迹。
(芋头地)
我家只有我父母是劳力。父母一天工都不敢不出,一年挣的公分也分不上几多麦子。家里是轻易吃不上白面饽饽(馒头)或面条饺子的。芋头就是我童年记忆力的“好吃”的食品。而我们一家一年可以正儿八经地吃一次芋头的时候就是八月十五中秋节这天晚上。
中秋节下午,我奶奶用玻璃片或碎碗片刮去芋头的皮,将芋头一切两半,切上够一个猫吃的那么一点肥肉,先放一勺花生油炝炝锅。那点金贵的花生油在锅底兹拉兹拉得差不多时,我奶奶才把那点儿肥肉片扔到油里炼炼,等到肥肉片要卷不卷时,将切好的芋头倒进去翻炒一会儿,加上小半锅水,放上木撑,上边搁上高粱杆篦帘子,篦帘里放上地瓜或玉米面饼子,盖上高粱杆做成的锅盖儿,然后坐下烧火。等到锅盖缝里冒气了,奶奶将粗火改成细火,把芋头慢炖一会儿。有经验的奶奶估计着芋头熟了,地瓜饼子也熥透了,就停止续柴草,而灶边的柴草其实也烧完了。于是,奶奶扶着锅台站起来,拍拍波拉盖(膝盖)上的土,拿起笤帚就扫地。不大会儿功夫,父母亲干完农活回了家,我也做完了我该做的拔葱、拾草、挖野菜、扫院子、关鸡舍之类的农家女儿应该做的事情,将长条饭桌放在院子里,摆上七个矮凳子,弟弟妹妹们也聚过来,七手八脚地帮着摆凳子、放碗筷。一家人齐聚到饭桌旁。虽然母亲和奶奶先是将地瓜或玉米面饼子什么的摆上桌,但我们四个孩子的